———对当代哲学起点转变意义的阐释
日常语言中我们与他人的相遇常常以“有一个人,我认识他/她”这种方式来表达,这一过程明显分为两步:第一步,判断“有一个人存在”,第二步,给这个人确定身份。这两步如何可能?其具体内涵如何?日常经验告诉我们,第一步的判断往往会发生错误,一个阴影,一个假人都会令我们出错,这一断言中的“人”与我们通常意义上讲的“人”并不相同,更确切地讲,它只是某中物理存在给“我”造成的一种感官知觉表象,它与“我”记忆中人具有的知觉形象相似,因此“我”做出断言:“有一个‘人’。”这一情况与我们上面分析的“我”的第二维第一方面含义相似,只不过视角的方向相反,但能也得出了他人首先必须具有物理性存在这一结论。
在随后的第二步中,我们判断感知到的存在是否为真正的个体人。人不可能没有身份而存在,我们说“认识某人”,意思就是知道某人扮演的一系列社会角色并把这一系列社会角色的总和叠加在一个身体之上,然后对“这个人”做出价值评判。其中前一半是对他人的描述和建构,后一半是“我”把他人纳入“我”的视角梳理出的价值秩序之中,其中有很大差别,对我们有意义的只是前一半,下面我们就此进行分析。
对他人角色的确认如何可能?海德格尔在《存在于时间》中分析了此在的共在结构,这在个体层面上可以做两个方面的理解:1、身体所具有的生理需求不但把人与自然物联系起来,比如饮食冷暖,也把人和人联系起来,比如繁衍生存,对于后者,大自然的进化使得只有人和人之间能够相互满足。身体所具有的生理需求构成个体共在结构的最原始和最基本部分;2、在身体的生理需求基础上构成的非实在性的社会关系使个体具有了一个非实在性的组成部分——个体认同的角色,其本质就是构成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这一关系整体中的一个个节点,从这个角度看,共在是角色的核心,人(个体)就像马克思所言,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身体与角色有着密切的关系,个体是身体、角色的统一,当代哲学探讨的多是角色和视角的概念,而不是个体人的概念,两者差别极大,并不同一。同一个角色可以有很多人承担,一个人可以也必须扮演多个不同的角色。不同角色之间的相互关系可以根据其性质的不同划分为两种不同的类型:1、社会性分工联系。个人与社会通过社会功能分工形成的不同角色相互作用,个人通过认同特定社会分工角色完成人的社会化过程,社会通过各种影响把社会角色在个体身上得到落实,维持自身的存在和运行。社会分工实质上就是构造特定的社会关系网络结构,社会分工产生的角色就是支撑这一关系网络得以存在和运行的各个节点,节点的实体化使得非实体性网络具有了实体性的支撑,并充满了人特有的生机与活力。这个意义上的角色与角色之间的联系就是社会性分工联系,比如我们最为常见的上下级同事之类职务关系、工种之间生产环节关系、社会性的血缘与法律关系等等;2、居于个体身体同一性的联系。社会性分工把整个社会大系统依据不同的功能标准化分为相对封闭、自成体系的角色系统,处在不同系统中的不同角色之间,在社会分工体系视野内并不具有明显的相互关系,比如作为行政官员的角色与作为父亲的角色之间在社会分工视野中并不能找出必然的相关性。一旦把角色与具体的个人联系在一起,一种横贯不同分工体系之间的联系就出现了:作为行政官员的父亲利用行政权力为儿子谋私利。这种联系如果没有个体身体同一性作为保证,绝对不可能被建立和揭示。
“身体”在当代哲学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一方面,正如我们上面指出的,它是角色现实化的支撑物和角色间跨体系关联的交接点;但更为重要的是,人们在进行现当代哲学转向时发现,“日常生活”作为哲学的最基本概念和起点,往往显得宽泛有余而严谨不足。生活中太多的东西都可以归结其中,而且“日常生活”并非一成不变,人类社会发展的每一个脚印似乎都倾向于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从这个角度看,“日常生活”似乎更适合福柯用知识考古学的方法来研究,而不是作为哲学的起点。正因为如此,“日常生活”概念在具体的哲学探讨中要么大而不当,成为很多需要深究问题的避难所;要么被理想化或先验化,走向引入这一概念初衷的反面。而“身体”概念的确定性、日常性和原始性,使得它有可能成为“日常生活”概念中较为有意义的部分,成为哲学的基础。
“身体”的概念与上面讨论中第一步所感知的物理存在是有区别的。首先,身体的确认是通过角色确认完成的。如上所言,身体的自然需求构成了人与人之间最为基础和原始的关联,不同的身体在满足相互间的自然需求时扮演了人们居于生理需求而划分的最基本的社会性角色,比如男人、女人、母亲等等。正是通过自然需求,人们与其他身体相遇,其他身体扮演了能够满足自身自然需求这一社会基本角色,“我”正是由此确认了其他身体的存在。第一步中感知的物理存在不具有这样的性质,它是通过知觉被感知的;其次,身体是总体性存在在现实中的象征,为阐释的循环提供了基础和可能性。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此在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它的全部使命就在于揭示存在,而存在只有通过此在才能够降临这个世界。对具体的人而言,他/她对存在有方向性的有限揭示,是以身体的基本需求为起步的,并且这种需求成为这一揭示和谋划活动持续进行的基本动力。“我”在面对自己时,虽然有使用第一人称叙述自身的特权,但并非意味着“我”对自身具有完全的洞察和把握,所谓理性与非理性、意识与潜意识之分,很大程度上也就是对这一事实的描述与阐释。正如这些理论所揭示的,“我”对自身的盲区,很大程度上就是作为非理性和无意识冲动根源的自己的身体。他人面对“我”时情况与此相似。“人心隔肚皮”这句中国古话极为恰当地描绘出一个个体在面对另一个同样具有身体的个体时的处境:我们通过身体感官体验到另外一个身体的存在,通过理性认知到附着在这个身体之上的各种社会角色,并能够通过身临其境或换位的想象,在经验的帮助下体验其社会处境,但由于他人身体的实在性和惟一性使得“我”不可能完全换位成为他人,“我”对他人的感知也只能是“隔着肚皮”式的。“人就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 这句话并不确切,人不但是其表现出来的样子,即它所扮演的各种角色,更是其所不是,他具有能够自主地改变和创造自身扮演的社会角色的创新潜力。萨特对自为的描述是:不是其所是,是其所不是,他虽然没有摆脱笛卡尔二元论的哲学样式,把人变成自在与自为两个截然不同部分的组合,但他对人的理解却是深刻的,角色的概念不能概括人的全部,更根本的是创造角色和关联角色的能力。在这个意义上,身体无论对他人还是对自我(第一维度的我),都是半透明的 ,并因此成为交流阐释活动中误读必然产生的存在论根据的现实象征物和解释循环得以进行的根本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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