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成立国学院”争论之六

陈明：中国社科院副研究员，《原道》主编

周枫：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

彭永捷：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韩星：陕西师范大学教授

米湾：首都经贸大学副教授

锋利之舟（周枫）：

以下引用诚明的发言：“但你暗含的答案却有问题。谁来振兴？你说该谁来振兴？我们‘原道’不是一直都在努力么？现条件下，校长们来做，难道不比书记们来批值得肯定一点？董仲舒与汉武帝自然不会出发点和目标完全一致，但有交叉就可以合作，就应该期待。关键在于其所成就者于国于民是福祉还是祸灾。秦皇汉武的区别不只在个人偏好，而在社会效果历史影响。”

我说过，对于文化保守主义(如《原道》)，我举双手赞成；对于政治保守主义(我指的是康晓光、蒋庆式的儒学)，我反对。诚明兄指出董仲舒，而我恰恰认为儒学从他开始走向了依附权力。海外新儒学为避免儒学与专制主义的联想，提出心性儒学之路，而蒋庆反其道而行之，把儒学再次与政治相联系，突出董仲舒的外王儒学之路。并且公然提出政教合一的政治制度，毫不避讳儒学的专制主义之可能性。这使海外新儒学对儒学的改造毁于一旦.儒学只有去适应现代性,靠拢自由主义才有出路,可是,政治儒学把这一努力扭转了方向,这就不能怪为什么这么多"中国人"反对甚至仇视自己祖宗的东西了.儒学确实到了一个关键的时期,何去何从,取决于它与过去的污点划清界限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它与必定要到来的自由主义处于什么关系:是敌视/排斥/甚或取代?还是甘心把公共领域让给自由主义,而满足于在文化领域发展.从长远看,儒学肯定要放弃它的大量内容,甚至进行深刻的改造,否则它被"中国人"丢弃的日子还要更长.儒学的功能与现代性下任何传统的功能必定是一样的,这就是它的心性安顿功能.在当今保守主义的世界氛围下,对儒学的不适当观点很容易产生,有些人的眼光甚至瞧着伊斯兰世界,而不是西方世界.其实对儒学恰当的定位是最重要的,西方基督教的现状是我们的最好借鉴。

“况且，当前至少在文化认同问题上，舍传统，没有更好的解决途径－－或许自由主义眼里完全承认这个问题吧。”这句话很对,但是,传统并非只是中国有,西方也有.为什么不能把人类看作一个大家庭,把人类的所有传统看作我们的共同财产而共享之?为什么一点要区分出你的传统和我的传统?既然承认(传统)文化没有优劣之分,又为什么要把中国自己的传统看作高于一切,而不能让个人自己去作选择?儒学的狭隘性本来在海外新儒学那里已经有所消除,可是,今天的大陆儒学急于与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结合或靠拢,使之缺乏气量,突出中西之别,而非古今之别,这只能使之走向一种派别,而非一种价值。

“传统与专制的关系本身要讨论；现在它是处于‘依附’状态么？民国初年它又是‘依附’么？有没可能是被利用（就象民族主义的被利用一样，并不是民族主义本身的错－－它是双刃剑，既反外敌也反内贼。谁都要利用说明谁都不敢反对。民主、自由这些词难道不是同样被利用么？）被唾弃？自由主义者们，刘军宁前一阵还认为我对传统太虚无了呢！”难道没有某些人的依附,权力就可以凭空利用?依附和利用是互动的,尽管双方的动机都可以是不真诚的:利用者未必信仰被利用的东西,依附者也未必真心拥护权力持有者的意识形态.但是,权宜的联盟仍然是可能的.我当然不是说你们的《原道》,而是另有所指.在一个道德已坏了的国度里,在一个依附权力才能办事的环境下,你能保证人人都与你一样清高?你怕是高估了儒者的人格了吧,诚明先生!

孔门闲人（彭永捷）：

儒学作为政治儒学，是一个范畴，作为文化概念，是另一个范畴。自由主义，如果是出于意识形态竞争，那应该把政治儒学做竞争对手，但把整个传统文化和现在提倡传统文化的人都当成对手，未免树敌太多了，招人烦感。说人大校长政治背景很深，不知道深在什么地方，难道就比北大校长或清华校长的政治背景还深？现在的校长们哪个不是一口意识形态语言，相较之下，人大的校长还更重视中国传统文化。

文化可以说是有内外之别的。人类的传统，是可以作为汲取的资源的，但拿什么汲取？难道说我们都已经是世界公民，没有种族、宗教信仰、语言、文化传统的差别？人类的传统是多种多样，不以自己的传统为传统，那么是拿别人的传统做自己的传统，还是拿一个抽象的超越了任何一种具体传统的“人类传统”做传统？恐怕还是应当面对现实生活，立足于自己的传统，去吸收其它文明其它传统。文化的融合总是那你已有的去和别人融合。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由于对自己的传统了解太少，继承太少，因而也影响到吸收其它文明传统的能力和效率。

儒学可以和自由主义结盟，也可以和新左派结盟，也可以和官方意识形态结盟，儒学作为一种文化资源，那当然有可能被任何一派利用，可以被任何一派当做资源，不过目前只有自由主义最笨拙，非要把儒学作为自己的对立面，增加了自己融入中国社会的成本和难度。儒学也可以不向任何一派靠拢，儒学就是儒学，是一个精神价值系统，作为个人安身立命，也就是心性儒学，和作为主流文化传统凝聚海内外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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