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秦汉儒、法之政治整合
周桂钿
关于儒法问题的争论,古已有之。应该如何理解?我以为应该从历史事实出发来讨论这类问题。
春秋战国时代,是乱世。许多有识之士都在思考如何解决社会问题,结束战乱,恢复安定。思想家提出各自不同的方案,展开辩论。一个著名的思想家与其弟子在辩论中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也就组成学派。在春秋与战国前期,有老子、孔子和墨子这些显学,派别可能不多,墨子是学了儒学才反儒学的。他对事不对人,明确反对儒家的一些说法,没有指名道姓地批评具体的个人。至于道家的创始人老子虽与孔子有不同的见解,二者尚无反对的意思。现存《老子》中反对仁义之类的话,不是春秋时代老子的意思。春秋时代被称为法家代表人物的管仲和子产,作为儒家创始人的孔子对他们均无反对的意思,虽然有所批评或误会,还是赞扬更多些。从孟子、董仲舒到宋明理学家,对管仲的批评逐渐增多,加重,那是以后的事。如果说这一时期有学术派别,有儒家与法家,还没有发展到儒法对立的程度。
战国中期,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墨之言盛行于天下。孟子为了复兴儒学,起来辟杨、墨。孟子也批评过农家学派。与此同时,庄子经常与惠施讨论一些关于哲学的问题,拿孔子这样的名人编自己的寓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并非儒家反对派的角色。至于法家人物,在这一时期还没有将儒家作为批判对象。
战国后期,庄子后学写的《天下篇》认为开始学术是统一的,天下大乱以后,“道术将为天下裂”。后来才提到墨子、宋(金开)、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庄周、惠施等。虽然提到这些人物,并没有给他们的学派命名。荀子的《非十二子》批评六派十二子,也包括子思、孟子的儒家学派。他认为只有孔子、子弓这一派思想可以作为治国的方略。但还是没有派名。其他篇也批评了许多名人,而不讲派。韩非子认为,时代变了,治理天下的方法也要变化,战国是“争于气力”的时代,讲仁义道德行不通,必须用法术势结合来治理。在这时,韩非似乎只批评儒家学说,说明儒学在社会上影响盖过其他诸子,成为法家政治措施的障碍,必须加以清除。从《韩非子》书中可以看到真正的儒法斗争。《吕氏春秋·不二篇》中提到的十名豪士:老聃、孔子、墨翟、关尹、子列子、陈骈、阳生、孙膑、王廖、儿良。认为他们都有治国的本事,但只能用一种学说治国,不能兼收并蓄,因为他们的理论互相矛盾。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这里没有历史上的法家人物,既没有管仲、子产,也没有商鞅、申不害、李悝、慎到这些人物。是否已经发现“一断于法”的片面性,才这么处理的。此前,各家虽然评论了许多思想家及其观点,基本上没有给他们安上什么派。说明先秦时代还没有形成“百家争鸣”的观念,虽然已经在那里争鸣了许多年!
汉代,《史记·太史公自序》中介绍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指,才提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并认为他们殊途同归,都是治国所不可废弃的。这与《吕氏春秋》的“执一”、“不二”说法不一样,是主张兼收并蓄的。司马谈认为道家即道德家能够兼收并蓄,“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吸取各家的优长,又能随时变化来适应发展了的实际,容易把握效果又好,所以是只有优点没有弊端的。司马谈的说法,有两个特点:一是只讲六家,不提个人;二是突出道家,认为它兼收并蓄,随时变化,最为优秀。值得注意的是,在孟子那个时代,杨、墨并称,盛行于天下,司马谈只讲墨不提杨,为什么?墨家公然反对儒家,在儒学独尊两千年后,墨家还有著作流传。而杨家徒有其名,原因何在?是否就是因为他过于自私,“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则不同,他主张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子·尽心上》)助人为乐,牺牲自己,无私救助弱者。虽然儒家亚圣孟子批评他“无父”的禽兽,在官场上可能也不受欢迎。但在弱势群体中还是很有市场的。奉行墨学的侠客代不绝人,至今武侠小说还很流行,不能说与此无关。儒家也讲见义勇为,讲的是大义。而实际上见义勇为者,还多数与墨学有关。
西汉末期,刘向、刘歆父子整理古籍,分类为《七略》。其中的《诸子略》就有对先秦各家思想进行分派的问题。班固《汉书·艺文志》据此整理出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从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班固对此作出总结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则百虑。’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班固也引《易》传的殊途同归的说法,与司马谈同。虽在独尊儒术盛行之后,没有象司马谈突出道家那样,突出儒家,认为各家都是《六经》的分化派生下来的支流。此前,桑弘羊在盐铁会议上与贤良文学之士的争论,由桓宽执笔复述时,作了倾向于儒家观点的处理,好象儒家观点都是正确的。但是,就是这样也掩盖不住法家观点的合理性。这是一场以儒法两家思想为基础的辩论会,涉及到治国方略的方方面面。班固并没有因此而肯定儒家,否定法家。班固是著名学者,是有很高理论水平的史学家。他根据当时的标准来将思想家分派,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近两千年后的我们有什么理由改变他的分派呢?现在有些人自定标准,说儒家的特点是什么,法家特点是什么,道家特点是什么,然后就按自己的标准来重新分派。这种做法有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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