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孔子
ιπποι ται με φερουσιν, οδον τ’ επι θυμο? ικανοι, πεμπον, επει μ’ ε? οδον βησαν πολυφημον αγουσαι δαιμονε?, η κατα παντ’ αστη φερει ειδοτα φωτα.
[我乘坐的驷马高车拉着我前进,极力驰骋随我高兴,后来它把我带上天下闻名的女神大道,这条大道引导着明白人走遍所有的城镇。]
——ΠΑΡΜΕΝΙΔΕΣ[巴门尼德]
一、“與”与“与”:题眼的打开
以“道路与广场”之名,我们在此尝试一个政治哲学的思考。根据亚里斯多德以来传统西方知识体系的划分,“思考”首先只是属于“哲学的”;“政治”——或在我们现在尝试的严格用语里该按其原文叫做“Politeia”——则被划归为“行动”或“实践”的领域。如何保证我们将要尝试的这场思考既是哲学的,又是政治的,从而是政治-哲学的,这也许将取决于“道路与广场”之间的“与”。
这里的“与”字是“與”的简化。然而“与”本身却早已经是一个古字。“与”“與”通假,由来已久矣。清代经学大师段玉裁曾经感叹说:“今俗以與代与,與行而与废矣。”(《说文解字段注》第十四篇上“与”条。)如今简化字推行后,我们或许要反过来感慨罢?
然而或许不必。思想的道路或许可以通达古今繁简的字体形迹尸陈罗列的广场。子“十五而有志于学”,所学者大学也,非小学也。小学诚为道路上的津梁,然而大学才是大道本身。当今大道沦落之世,虽然对于大众来说汉字不过变成了“数字编码”,但是在学院里面,在西方汉文化科学家或好事者的刺激之下,在考古学家或殖民主义的原始文化爱好者帮助之下,随着成指数倍增长的越来越多的考古资料的资本主义学术生产和挖掘的纵深发展,现代小学——而这已经被称为大学——研究水平恐怕并不沦落,甚而乃至有了一个前无古人(但愿并非后无来者)的“汉文字科学的春天”。小学在现代大学院墙内的发达,是大学在院墙内外沦落的巨大反讽。小学变成大学的进步,也就是大学变为小学乃至不学的沦落。一种古老文化的挽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唱响过:那便是在对这种“文化”的科学研究的繁荣当中为之愉快地送葬。孟子曰:“先立其大者,则其小者不可夺也。”匹夫!而今其至大至刚者安在哉?天之将丧斯文也与?!
古老而简洁的“与”字从“一”从“勺”。“勺,枓也,挹取也,象形中有实,与包同意。”(《说文》)“勺”是一个很形象的象形字。“勺”上加“一”便成为“与”:“与,赐予也,一勺为与。”(《说文》)“与”该是个会意字,会“赐予”、“给予”之意。这在我们的题目中意味着什么?这也许意味着,在“道路与广场”之间,道路是比广场更源初的从而是给出广场的东西?
可是在这个题目中的“与”不过是“與”字的简化。“與” 从“舁”从“与”,其中“舁”又从“臼”从“廾”,后两个字是两双姿态不同的手。“臼,叉手也。”(《说文》。)即一双“手指相错”、“手指正相向”的手。(《段注》。)“廾”则是“竦手”,也就是一双向上托举的手。两双姿态各异的手“共举”而成“舁”(《说文》)。“舁”“与”相会则成“與”。这些美丽的汉字在那些古老的卜筮甲骨、青铜礼器和封泥印信中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
“與”这个字很容易被误认为形声字,以为四手共举以言其“相与”之意,而“与”则无与其意,仅示读音。这无疑是望文生义。实际上,一方面,不但“与”读若“余”,“舁”也读若“余”;另一方面,仅仅两双手的共举尚不足以构成“與”的丰富涵义。不但在读音上,而且首先在意思上,“與”都需要“舁”与“与”的相会共举。正如许慎和段玉裁所明示:“與”是一个会意字,是两双姿态各异的手的相会,同时又是这两双手与那会意给予的“与”相会,两会相会,从而会出“黨與(段言当作‘攩与’)”或“共举而与(予)之”即“相互支撑和给予”之意。
因此,在“道路與广场”这个题目中指引着思想目光的“與”字说的也许是:虽然从一种更加“哲学的”意义上讲——而“更加”哲学是否意味着哲学的过度和政治上的偏执?“一只眼睛或已太多”(荷尔德林)?——,在“道路与广场”之间,道路是比广场更源初的从而是给出广场的东西;但是,在而且只有在“政治-哲学”的意义上,“道路與广场”这个题目才通过“與”的相与连接作用而成为两只或一双顾盼有神的眼睛:这双眼睛中的任何一只决然不能离开另外一只。
因此,即使在现代汉语中就简化汉字而兴起我们的政治-哲学思考——而这也许是现代汉语人不得不接受的命运和必须担负的责任——,我们也许还是能够发现:“道路与广场”这个题目中的“与”字——现在它作为现代简化汉字,既非“與”字亦非古老的“与”字——既不是任意的连接,也不是平列的比较。它以其独特的笔划走势和字形结构表明它自身不是别的东西,而正是道路与广场之间的与。此一笔划迂回的“与”字首先是一条延伸中的属于时间的道路,其次它的平展与简廓的既成结构“又”是一个永远在同一时间展开其空间的广场。此一“又”字说的亦不是在时间上的相继或者空间上的平列,而是交叉(叉本属又部):时间与空间的交叉,道路与广场的交叉,与与与的交叉。道路与广场,从来就在相与交叉之中,然而无往不因民族政治文化之偏至而其位置各各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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