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思孟学派,不能不提到《礼记·礼运》篇。因为思想史上有《礼运》作于子游的说法,而子游又被看作与思孟属于一系。如近代学者康有为说:“著《礼运》者,子游。子思出于子游,非出于曾子。颜子之外,子游第一。”(《康南海先生口说·礼运》)郭沫若也说:“子思之儒和孟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应该只是一系。……这一系,事实上也就是子游氏之儒。”“《礼记·礼运》一篇,毫无疑问,便是子游氏之儒的主要经典。”(《十批判书·儒家八派的批判》)郭店竹简出土后,一些学者重提思孟道统问题,认为子游与思孟为一系,而《礼运》(包括《礼器》、《郊特性》等篇)当为子游所作。这样,《礼运》的作者与年代又成为人们关注的问题。近些年不断出土的竹简材料中,虽然没有发现《礼运》一篇,但其中大量论述禅让的内容却与《礼运》存在密切联系,为我们探讨《礼运》的成书提供了可能。
一
历史上,《礼运》篇之所以受到人们的关注并引起种种争议,就在于其“大同”“小康”说,而破解其思想,首先要从这里入手。其文云: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对于“天下为公”,郑玄的解释是:“公犹共也。禅位授圣,不家之。”故“天下为公”实际是指禅让而言。孔颖达释“天下”为“天子位”,释“为公”为“授圣德,不私传子孙”,认为“天下为公”指天子禅让其位,而“选贤与能”指诸侯不世袭其国。这种解释虽过于具体,但基本上是符合原意的。(《礼记正义》卷21)元人陈澔说:“天下为公,言不以天下之大,私其子孙,而与天下之贤圣公共之。如尧授舜,舜授禹,但有贤能可选,即授之矣。”(《礼记集说》卷4)依然是从禅让来理解“天下为公”的。
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天下乃中国特有的“世界”观,它不仅指日月所照、人迹所至的普天之下,更重要的,它还是一种政权形式,一种“中央——四方”、“天子——诸侯”、“华夏——夷狄”的政治框架,故“得天下”即得天下的统治权,而“失天下”即失去对天下的统治。同时,由于儒家主张以王道得天下,天下还指天下之民,尤其指民心、民意。如,“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孟子·离娄下》)“取天下者,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荀子·王霸》)故天下实际是指领土、政权、人民三者一体的政治组织或“世界”政府。而“公”字,据学者考证,其本义可能是对贵族、诸侯的尊称,后把社会政治共同体以及与此相关的东西也称之为“公”,如“公家”(《新序·刺奢》)、“公田”(《诗经·小雅·大田》)、“公货”(《逸周书·允文解》)、等等,故“公”有与“私”相对的共同、公共、普遍之义,又引申出公平、公正之意。《韩非子·五蠹》说:“背厶(私)谓之公,或说,分其厶以与人为公。”又说“自环者谓之私”。故“天下为公”首先是指对此“世界”或天下的统治权不“自环”、独占,而是与天下之圣贤“公共之”,具体讲,就是“禅位授圣,不家之”。
根据上面的分析,“天下为公”主要是对禅让而言,指不“自环”、独占天下的统治权,同时它还蕴涵着天下一家,人人为公的社会理想:在政治、伦理上,“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在经济上,则财富共享,“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公”或财富共享其实也是与禅让密切相关的。竹简《唐虞之道》说:“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传,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可见禅让的根本精神就是“利天下而弗利”,即将利益归于天下,而不是当作一己之利。在这种精神的鼓舞下,人们不再斤斤计较一己之私利,而是关注天下之公利,所以,财富、利益上的“公”也是通过禅让实现的。与“天下为公”的“大同”相对,“天下为家”的“小康”在政治、伦理上,“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在经济上,“货力为己”,财产私有。面对现实,人们不再沉醉于玄远的道德理想,而是选择平凡、朴实的礼对社会进行重新整合,礼成为社会的最高原则。如果违背了礼,即使是统治者也可以被驱逐。所以在放弃了禅让后,小康社会又肯定了“革命”的合法性,以作为对“大人世及(世袭)”可能产生的种种弊端的制度性防范。
二
既然《礼运》与禅让有关,其“大同”“小康”说主要反映的是政权形式的问题,那么,要说明其作者和年代,首先要对禅让思想的演变做一番考察。如有学者指出的,禅让作为一种历史事件,在上古父系氏族社会中确实存在过,然而人们对禅让的回忆、记录、认识和评价,往往因观点、立场、时代的不同而不同,禅让的“意义”和“价值”乃是层累地造成的。所以后人关于禅让的种种记载,不是也不可能是对上古禅让事件的“原样”再现,而是夹杂了记述者的主观意图和倾向,是以事实为依托的“借古讽今”,是“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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