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控制论、信息论、系统论、突变论、协同论、耗散结构论以及与所谓“混沌”(chaos)、“复杂”(complexity)有关的等等新兴学科为代表的横断科学的勃兴,是当代科学发展的一个突出特征。
此所谓横断科学者,何以在当代勃兴?此所谓横断科学者,蕴涵何种深层价值?当此世纪之交的关头,对其进行历史、哲学的反思,应当是哲学家或科学哲学家责无旁贷的课题。
笔者对此,已经关注多年。最近,又因阅读《复杂 ── 诞生于秩序与混沌边缘的科学》等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4月第1版),而再度深入进行有关的思考。
笔者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从事之创建“人文进化学”和“一般进化论”的研究,虽然一方面不断得益于当代西方横断科学的已得成果,但另一方面,主要是得益于中国古典哲学特别是中国道家式古典哲学的深远传统。因此,笔者有关当代横断科学之历史意义、深层内涵的研究,自然与此两端紧密相关。
不仅如此,笔者对当代勃兴之所谓横断科学的关注,始终与笔者在哲学层面创建“人文进化学”(Human-Society-Culture & Civilization Evolutionology,缩写为HSCCEology)和一般进化论(General Evolution Theory,缩写为GET)的目的相关。正是在创建人文进化学和一般进化论的过程之中,笔者才更深刻地觉悟:当代所谓横断科学的勃兴,实在是对西方牛顿式古典科学以及达尔文式进化思维的反动。
老子有言:“反者,道之动”。使用库恩(Thomas s. Kuhn)的术语,当代横断科学的勃兴,乃是一场科学“范式”(Paradigms)的革命。质言之:西方牛顿式古典科学及达尔文式进化思维经此范式革命,实际已经由所谓“科学”逐渐趋变为“准科学哲学”或“准哲学”。西方一些前沿的横断科学家“混沌开始之处,经典科学就终止了”云云(《混沌 ── 开创新科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8月第1版,第4页),不过是对此实质的另一种表述形式而已。就其本质而言,当代横断科学的勃兴,不仅促进而且真正开始了如普利高津《确定性的终结》一书所说的“科学与哲学的统一”(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1998年12月第1版,第57页)。
本文的宗旨,就是力图说明此科学范式革命的重大历史意义、深层哲学内涵,并由此出发,会通中国道家式古典哲学和当代西方横断科学,以进一步于哲学层面阐释“人文进化”和“一般进化”的根本法则亦即长宙广宇亘古不易的“道理”亦即“大化流行之理”。此所谓“道理”,正是古代希腊哲学所谓的“物理”亦即“万物何以如其所是、如其所在之理”。
在笔者看来,道家的道本论、天本论或者说自然本体论,和儒学的人本论不同,更加着重于对天地人间万事万物之行运机制即“道理”的参悟。此,与希腊古典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对所谓φυδικη(Physics)“物理”的探询,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中国古典哲学,更加注重其中就时间流逝、物事生灭之“存在”的侧面。除了中国古代名家学说之外,中国古典哲学一般并不注重就逻辑判断而言的“是否”的侧面。因为在他们看来,物事之“是否”,永远在不断地变易。时间流逝中,物事往往很快就“不是其所是”或者说“不是其过去之所是”;时间流逝中,物事往往很快就“是其所不是”或者说“是其将来之所是”。因此,中国古典哲学的“大道流行”,不仅超越了古典希腊哲学就逻辑判断而言的“是否”,而且涵盖了古典希腊哲学就历史流变而言的“存在”。
窃以为,这才是中西哲理之深层的根本差异。正是这个深层的根本差异,决定了中国始终没有发展就逻辑判断而言有关“是否”、有关“事物本质”的所谓技术性“科学”。
中国古代哲学有关“大化流行之理”的天才猜测,经过了漫长的历史时期,直到当代,才开始听到了西方横断科学之远籁的和声。
就此而言,通过当代西方横断科学的发展,轴心时期古代中国和古代希腊的“道理”、“物理”,得以在一个崭新的境界中重新焕发出它们那亘古不朽的生命之光。
正是就此更加深刻的层面、更加宽广的背景而言,我所谓“会通中国道家式古典哲学和当代西方横断科学”的工作,可能会有如“当代新道家”概念的发明者董光璧先生所说“自觉地引导着一种世界意义的文化革命”的历史意义。(《当代新道家》,北京,华夏出版社1991年7月第1版,1992年7月第1次印刷,第22页。)正如董光璧先生所说:这种“文化革命方案的世界意义在于,它是一个贯通古今、契合东西的方案。而中国古代道家思想正是这种贯通的桥梁和契合的交点。”(第23页)
我相信,董光璧先生所谓的“当代新道家”,可以和“当代新儒家”一起,承当为多元一体之今日世界之文明发展“导先路”(钱穆《中国学术通义·序》,台湾,学生书局,1982年1月增订第3版,1993年2月第4次印刷)的学术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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