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我升入四年级,因为私下里骂学校像监狱、老师像奴隶主、班干部像老师的狗腿子而被同学告发……
老师大怒,在班里组织了一个严肃的批判大会,让每个同学发言批判我。有一个特别漂亮、平日里我还对她想入非非的女同学发言发不出来,满面赤红,扇了我一个耳光,表示了她对我的反动言论的愤恨。我那时胆子很小,喜欢哭,从批判会一开始我就哭,起初是不出声地哭,等到那个漂亮的女同学扇我耳光后就放声大哭。老师说:“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哭也不行!”他这一吓唬我更哭,实在没法子把会开下去,老师就把同学们放了。老师解下我的裤腰带把我拴在教室后边他的床腿上,他自己站在讲台上,用他那副让我们村子里的男孩子羡慕不已的高级弹弓打我的活靶。我心里希望他能打我一顿,然后就把这件事情了结,但这家伙,打了我的活靶还不算完,竟然又把这点子事当做一个政治事件汇报到学校里去。学校领导非常重视,又往上不知报到了那一级,最后是召开全校大会,宣布给我一个严重警告处分。
背上处分后,心情十分沉重,见了人就感到抬不起头来。为了立功赎罪,我每天凌晨就跑到田野里捋来麦苗给老师喂兔子。我的老师是个高个子,眼睛很大,脖子很长,对女生特别好,对男生不好,对相貌丑陋的男生尤其是对我特别地不好。我之所以口出反动言论,与老师的重女轻男、以貌取人有直接的关系,也与刚看了一部反映西藏生活的影片《农奴》有关系,要不然像我这种傻瓜一样的农村小孩,除了见过横行霸道的村干部,那里知道什么奴隶主啊!
老师在教室的后边垒了一个兔子窝,养了两只咖啡色的兔子,他的床就架在兔子窝的旁边。老师的兔子都认识我了,一见到我就站起来用爪子挠铁门子。后来,两只兔子中的一只生了一窝小兔子。为了侍侯母兔子坐月子,我从家里偷来豆子和萝卜给它加营养。等到小兔子能够独立生活时,我把它们背到集上,卖了十元钱交给老师。老师收到钱时,眼睛里放出光来,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因为兔子,老师对我的印象开始好转。原先他看到我时那眼神冷得像冰,自从卖了小兔子之后,他看我时眼睛有了一些热情。要说这位老师,厉害确实是厉害,但在当时的农村小学里他就是一个难得的好教师了。他的身材和相貌不赖,身体上经常散发出肥皂的气味,衣服也穿得板整。这些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这位老师很爱学习,脑子里有学问,肚子里有墨水。我每次去喂兔子,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老师在那里,一定就是在读书。有时躺在床上读,有时坐在桌子前面读。有一天,趁他不在时,我大着胆儿,把反扣在枕头上的一本书拿起来一看,立即就摘不下眼睛来了。我像小偷一样地匆匆地翻阅着那本书--章回体的《吕梁英雄传》。老师不知啥时回来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本来就大,外号就叫于大眼。我拘谨地站在他的面前,浑身打着哆嗦,不知道他又要用什么样子的办法来修理我呢。但是我的老师对我说:
“管谟业,根据你这三个月来的表现,经过校委会讨论,决定撤消了你的警告处分,从今之后,你就是一个没有问题的学生了。”
我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老师看到我翻过他的书,就问我:“你还愿意读书?”
我说是的,我太愿意读书了。
老师说,这本书不好,这本书里有许多不健康的描写,小孩子读不太合适,过两天我借给你几本好看的、健康的。
老师说话算话,几天后,他就借给我一本《踏平东海万顷浪》,看完了这本他又借给我一本《红旗插上大门岛》。以后,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他那几十本藏书就让我看完了。这时候,我跟老师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我感到老师比我的爹娘还要亲,无论老师让我去干什么我都不会犹豫,帮老师干活我感到格外的幸福。老师对我也很够意思,我把他的藏书看完之后,他就帮我去借,在那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文革前出版的那几十本有名的长篇小说,都让我看了。遗憾的是这位老师后来上了吊。
那天早晨,我去喂兔子,一进门,就看到老师高大的身体悬挂在教室的梁头上,吓得我屁滚尿流,咧开大嘴就哭起来。老师为什么死,不知道。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我痛苦!老师的死被大家议论了好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老师是被小说害死了,一个人,不应该念那样多的书。前几年我回去探家,碰到当年那个扇我耳刮子的漂亮女同学,谈起老师的死,她说老师与我们班的某某同学谈恋爱,女生怀了孕,把我们的老师吓死了。
在那段时间里,我读了那么多革命的书籍,当时受到的教育肯定是很大。当时读书,就像一个饿急了的人,囫囵吞枣,来不及细读。年头一多,书中的情节大都忘记了,但书中有关男女情爱的情节,却一个都没忘记。譬如《吕梁英雄传》中地主家的儿媳妇勾引那个小伙子的描写,地主和儿媳妇爬灰的情节;《林海雪原》中解放军小分队的卫生员白茹给英俊的参谋长少剑波送松子、少剑波在威虎山的雪地里说胡话的情节;《烈火金刚》中大麻子丁尚武与卫生员林丽在月下亲吻,丁尚武的“脑袋胀得如柳斗一般大”;《红旗谱》里的运涛和老驴头家的闺女春兰在看瓜棚子里掰指头儿;《三家巷》里区桃和周炳在小阁楼里画像;《青春之歌》里林道静雪夜留江华住宿;《野火春风斗古城》里杨晓冬和银环逃脱了危难、拥抱在一起亲热之后,银环摸着杨晓冬的胡碴子的感叹;《山乡巨变》里盛淑君和一个小伙子在月下做了一个“吕”字;《踏平东海万顷浪》中的雷震林和那个女扮男装的高山伤感的恋爱;《苦菜花》中杏莉和德强为了逃避鬼子假扮夫妻、王长锁和杏莉妈艰涩的偷情、特务宫少尼对杏莉妈的凌辱、花子和老起的“野花开放”、八路军的英雄排长王东海拒绝了卫生队长白芸的求爱而爱上了抱着一棵大白菜和一个孩子的寡妇花子……这些小说,都是在将近二十年前读过的,之后也没有重读,但这些有关性爱的描写至今还记忆犹新。这除了说明爱情的力量巨大之外,还说明了在文革前的十七年里,在长篇小说取得的辉煌成就里,关于男女情爱的描写,的确是这辉煌成就的一个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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