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无根”之困

一

多年前，在一个城市的贫民窟边，有两个人进行了一次艰难的对话。两个承受生存困境、被社会不公刺痛的男人。

a说：“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当官的都是些畜生。有钱人享尽荣华富贵，肆无忌惮地凌辱穷人。”

b说：“这是一个肮脏的世界。这个世界建立了一个可怕的法则，它让大多数人的血泪成了少数人桌上的美餐。践踏被压迫者的尊严是压迫者快感的重要来源。人与人之间的分裂异化成一种超然于任何个人控制能力的神秘力量，它让社会结构就此出现深刻的断裂，使压迫和凌辱似乎成了注定永恒存在的东西。”

a说：“我tmd真想……等我有了钱，有了权，也tmd……我豁出去了。这辈子还这样下*，还不如死了算了。”

b说：“一个人想达到达官贵人们的那种优越的生存状态就必须认同支撑他们如此的一套规则。他若看见的只是谁在遭受压迫和凌辱，而不是有没有人在遭受压迫和凌辱，他的思维结构、精神结构和统治的法则仍然是同构的。一句话：对压迫和凌辱的耻辱感只局限在个体的处境而不是普遍的类的存在困境上没有任何意义。压迫者所施加给个体的耻辱若不能转化为对压迫本身的耻辱，一个人就不可能在他的处境改变后保持他原初的精神状态，而处境的改变将他变成了他所曾经无比痛恨的东西。这是一个愤世嫉俗者与一个思想者的质的区别。”

多年后，　a成了官僚机构中的一个小吏：科长。而b则只是一个饥一顿饱一顿的自封的“思想者”。他受尽凌辱，在世俗的眼中是一个病人，一个盲者。许多人，无论官吏还是他所“捍卫”的民众，都放肆地羞辱他、打击他。他只会在无尽的屈辱中老去。

对，这就是一个因其利益而伪装愤世嫉俗的统治法则的潜在和现实的既定支持者与一个游离于主流社会观念之外的思想者的质的区别！

二

“思想”不是一种标签，不是单纯的智力活动。它是一种存在状态，是智力与行动、精神与肉体相交融的状态。思想意味着对世界真相的一种探索，对萌发于人性的正义的一种捍卫。它从形而下的生活状态出发，向上盘旋，与形而上的精神理念接壤。一个思想者的耻辱不仅仅是个人的耻辱，他的耻辱渗入了太多的类的耻辱的指令。他看不见自己，他只看见那些理念，以及他所认为的应该存在的状态。正因为如此，思想是对现实的一种否定和背离，而这种否定和背离还延伸到了支撑这种现实存在的观念和法则的层面。而现实本身有时候在一个思想者眼里已经退化成一种载体，它对思想者对其背后的观念和法则的剖析和抗议进行承载。观念和法则本身可以衍生出诸种形态不同的现实，但它们同质异构。人们无论认同还是反对某种现实，都容易与这种现实认同，而它仍然是他们所反对或认同的观念和法则以其内在指令渗入而衍生的一个结果。就此而言，思想者和民众只是在面对原初的现实的同路者，他们最终会分道扬镳。谁想做一个思想者，就得准备承受这个世界的“唾弃”。

苏格拉底衣冠不整地在大街上与人探讨什么是自由和正义。这样的一个怀疑论者从来不对人本身有任何怀疑。他企图为人的存在建构一种具有伦理内涵的状态。结果他被处死，而投票处死他的，更多是那些眼神里惊慌失措的人们。克尔凯郭尔终生没有工作。他无法融入这个世界。在歌本哈根阴郁的街道里，他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旁边是大人们的嘲笑，背后是一群孩子的石块的追击。一直到死，他都逃不过恐惧和颤栗的阻击。而如果他不是因父亲的遗产支撑，使他可以通过逃避生存的煎熬，他也许不会支撑到最后一刻。尼采在他还未疯的时候便被目为疯子。他只能轻蔑地吐出“我从来不和庸众说话”这样的话。他的“超人”是对帖斯卡的话语的一种回声：“整个世界的疯癫竟然如此不可避免，以致不疯癫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抱着马头痛哭让我们穿过他对平等的诅咒和对超人的向往的幻像，直抵他软弱的内心。在这一时刻还原出了一个真正的尼采：思想者抛弃的只是现实的幻觉，他一直在拥抱着这个用许多幻像掩盖了它的残酷的世界。

当精神分析对人展开精神救赎时，它感受到了它的无力。这个时候，它不得不与哲学、宗教发生联系。于是人的现实存在困境经过层层追索，最终直达本体论上的存在困境。意识的分裂使自我分裂，使统一的世界分裂成只有借助神的力量才能回归合谐的各种碎片，使人与人之间异化成一种相互否定的存在。康德的“人是目的”被视为笑柄，事实上，人的目的正是通过让人成为工具才得以实现的。意识的分裂、人性的恶的潜能及国家的出现建构出一种逻辑，它使哲学所论证的人的应然存在状态遥遥无期。现实的罪恶和污浊的最终秘密指向了肮脏的人心和人所建构的诸如制度、意识形态等社会工具。思想的个体特征与它的对象的普遍性特征在一种逻辑的自洽中于是越过表层的利益对立，踏上了追逼社会分层背后支撑既存社会运转的各种规则体系的长征。

三

当一个思想者越过社会的表层，超越于具体的利益纠葛，从某个群体的诉求上升到对人的某种应然存在状态的诉求，并用抽象的具有普适性的价值理念规范其思考和判断时，他已经使思想本身远离了“现实”，注定无法逃避因人的异化命运而生发的逻辑困境。这样的一种“思想”将无所作为，它保持自身的运行轨迹、避免被现实吞没而意识形态化等于拒绝对现实的参与。它将使思想者遭到被整个社会攻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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