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农村改革的若干哲学思考

2005年6-9月,我随由中国合作经济学会组建的农村基层社改革和发展调研组,先后赴四川重庆吉林等省市做了为期两个多月的调查,所获非浅.为了使这次调研更接近科学，更容易为为广大读者所接受,我想换个看问题视角，即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观点和方法，对其中一些重大问题,作试探性地剖析。简称“合作社改革的哲学思考”。　思考之一：“新”与“旧”的辩证关系　十六届五中全会确立了在“十一·五”规划中“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时代命题，并用“发展生产、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庄整洁、管理民主”20字概括了新农村的崭新内容。　问题是，在今后五年中，如何才能把我国农村由“旧”变“新”，完成或初步完成20字方针和方向性的任务，这是一个十分重要而又值得认真思考的大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大问题，从必须首先对目前我国农村实际存在着的诸多矛盾，摘其要者，作出有说服力的解析。　我认为，当前，在我国农村，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虽然矛盾很多，但主要有以下六个　一是“大”与“小”的矛盾。“小”指的是千家万户小农户，“大”指的是千变万化的大市场。小农户在大市场中，面临“三难”境地；1）在小农户与工商业之间，不存在对等的平起平坐的地位，难以与工商业们相抗衡；2）难以在生产中降低交易成本，抵挡不了市场风险；3）难以获得市场信息，生产具有盲目性和自发性。　二是“长”与“短”的矛盾。“长”指的是为“三农”服务的战线太长。农民是弱势群体，从生产到生活，从经济到文化、教育、卫生、生老病死等，都要有人为他们服务，这种“大一统”的服务，光靠外在的即国家和社会援助、支持是不够的，也不是长远之策，而需要农民自己组织起来，实行自救。否则，难以脱困。更为严重的是,,农村现成的青壮年的劳动力很少,因为他们都进城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386199部队.　三是“高”与“低”的矛盾。“高”指的是农副产品生产成本很高。就目前情况看，在广大农村，就大多数地区而言，远没有摆脱传统的、陈旧的耕种、收割方法，如牛耕、马驮等，再加上化肥、能源、种子等生产要素的价格偏高,使农民负担过重.“低”指的是农业生产成果比较效益偏低。原因是分散小农形成不了规模和集成效益；专业化程度很低，不能精耕细作，精打细算，集约经营；农产品大都是初级产品，价格低（几乎没有附加值），农产品的加工和销售利益大都被工商部门拿走了，据调查，工商部门从中拿走的大约占五成。　四是“穷”与“富”的矛盾。过去我们一直讲我国经济是“二元结构”，即先进城市和落后农村。现在这样讲已经不够了。我认为，必须把“二元结构”细化，细化为“大二元”、“中二元”、“小二元”。“大二元”是就全国而言，城乡差别过大，而且越来越大；“中二元”是就地区而言，东部和中西部，长三角、珠三角与广大地区，都发展很不平衡；“小二元”就省域经济而言，如苏北与苏南、皖北和皖南、晋北和晋南、陕北和陕南等地，都呈现出南富北穷的局面。此外还有县域经济发展也不平衡,把大量资金投向县城建设,　县城富丽堂皇,农村依旧.　五是“强”与“弱”的矛盾。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我国农民和农户始终是弱势群体。一个或一群弱者进入全国统一的大市场，与大市场中的强者如大企业、大公司进行竞争，如同小鱼进入大海，必然成为大鱼腹中之物。　六是“内”与“外”的矛盾。我国经济是开放经济，特别是加入WTO之后，来自国外的压力大增，就拿农产品进口关税来讲，平均农产品进口关税，由2000年的21%，到2004年降低到17%。其中，水果、肉类、葡萄、酒、奶类等进口关税降幅更大。降价之后，外国农副产品大量涌进，必然使我国农副产品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面对上述矛盾，如何妥善处理和解决，直接关系到我国新农村建设成效和成败的大事。　马克思主义哲学和经济学都告诉我们，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生产力，有时也起决定作用。　现在看来，目前我们农村现存的生产关系已经远远不能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上述矛盾的产生，就是这种不适应的活生生的体现。为了解放农村生产力，必须变革农村生产关系，即用新的适合生产力发展的新的生产关系来替代旧的不适合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即通常讲的制度创新）。什么是这种新的生产关系呢？在我国农村，不可能是股份制，也不可能是国有制，也不可使土地集中起来搞大农场生产.根据国内外的经验，只能走合作化的道路。当然我们不能重犯历史的错误,用行政的手段,由上而下地强迫农户入社.　所以，在今后一个相当长的阶段，必须采取循循善诱和典型示范的办法，逐步引导农民参加各种形式的合作社，实行有效的集体和联合经营。合作社是农民自己的组织,必须民办,而不能官办.这恐怕仍是农村必然之路。　中国儒家有一句格言：“合群济众”，“合群”就是把群众组织起来，结成一个个有力的集成群体;“济众”即是救助广大的劳苦大众，解决他们的生产和生活中的难题。在我国的农村,只有农业生产力在新的生产关系促进下大大发展了，农村矛盾才能逐步得到解决，社会主义新农村才能得以很好的实现。　思考之二：“方”和“圆”的辩证关系　“方”和“圆”是数学问题，也是哲学或经济学问题。自然界和社会中的许多问题，都可以通过它得以正确地解释或解决。“方”和“圆”是统一在一根线上的两个层面。任何一条线，如果用一分为四的等距离按照四个900顺序连结起来，就是“方”；如果用规则的孤对结起来，就是“圆”。把“方”和“圆”有机地结合可分为内切和外切两种：内切即“内方外圆”，外切即“外方内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常用“规矩方圆”来约束和规范自己和他人的行为。在中国古代诗词中，也不乏用“规矩方圆”来谈经说道。河南省漯河市有一个“南街村”，这个村落非常别致，吸引了数以万计的中外游客，很多中央首长也专程前来参观访问，并给以很高的评价。之所以如此，就因为在这个村落里，成功地实施了“内方外圆”的政策。所谓“内方外圆”，在他们这里，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对外实行的是市场经济，对内实行的是“共产主义”。为了处理好两者关系，对外，他们适应市场的需要，办了很多工厂、商店，完全按照资本运行规则运作，以盈利最大化为目的；对内，把赚来的钱，在村落内部，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原则，进行有计划的管理和分配，包括“按需分配”。生产和生活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基本上能做到和睦相处，互助互利，各得其所。　看了他们的做法，很自然地使我想起了我们今后农村所要办的合作社，不是也可一实行“内方外圆”的政策吗？作为合作社的目的和宗旨，是为本社员服务，这个规矩不能动变，变了就不是合作社。问题是，拿什么来为社员服务呢？在市场经济社会里，没有钱是难以贯彻为社员服务的目的和宗旨的。所以，合作社作为企业（包括下属一切企业），必须从外部，即从市场上，在不违反市场法律、法规、游艺规则的前提下，千方百计，去赚取最限度的利润，来满足合作社内部的需要。合作社有钱了（愈多愈好），可以增多积累，持续不断地扩大再生产，拓展合作社的业绩，打牢合作社的根基；合作社有了钱，可以增多消费基金，提高社员的收入，改善社员的生活，使社员富裕起来，增强社员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使合作社一天比一天更加兴旺发达起来。在这里，可把“内方外圆”的内涵，用16个字来概括：“以外养内，以内促外，内外结合，相得益彰。”　由此，我们不妨反思一下，以往我们所办的合作社，包括现在还大量存在的供销社,之所以未能取得应有的成效，虽然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能很好地按照“内方外圆”的原则办事，甚至有时从根本上违反了这个原则。有意无意地把它们对立起来。今后，为了办好改革后新型合作社，必须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坚决把“内方外圆”的原则在其中有效地贯彻下去。　思考之三：“主义”和“资本”的辩证关系　记得几年前，我在京城参加一个国际经济研讨会。会上一位德国朋友说：“我们德国是马克思的故乡，我们能有这样一位世界级的‘巨人’而骄傲，可是，你们把马克思的‘思想’拿去了，留给我们的是‘马克’；马克思有一本伟大的著作——《资本论》，通称资本主义经典，可是，你们从中又把‘主义’拿走了，留给我们的是‘资本’，所以我们富了，你们穷了。”这些话对我们来讲虽然有点挖苦、讽刺！但平心而论，就改革开放前的实际情况而言，何尝没有一定道理！我当时接着很有针对性地发言说：“你们所说的情况已经成为过去，而现在（改革开放后）我们搞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是既搞‘主义’，也搞‘资本’。‘主义’就是坚持马克思主义，坚持社会主义，这是我们信仰和理想，是大方向，我们永远不会变。同时，我们也搞市场经济，搞资本运作，搞赚钱买卖,这也是我们坚定不移地方针。”　具体到我们的合作社，坚持合作社的改革和发展的大方向，就是坚持社会主义，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合作社的运作，要想做大、做强，不能没有资本，不能没有资本的积累和扩张。资本的拥有量决定着合作社的实力、竞争力和抵御风险能力，也决定着服务“三农”的能量、程度和水平。　这里遇到一个事关合作社改革大局的问题，即是关门办社还是开门办社的问题?关门办社仍是按照传统的合作社原则，如社员要持股均衡，限制外资进入，防止内部利润外流等。如果这样，合作社只能靠内部积累来扩大再生产，就很难把合作社做大、做强。而合作社不能做大、做强，在当代市场经济条件下，特别在世界经济趋于一体化、全球化的情况下，合作社很难生存下去，更谈不上发展壮大起来。所以，在我看来，合作社要做大、做强，别无选择，只能与时俱进，开门办社。所谓开门办社，就是要在坚持合作社为“三农”服务的原则下，从合作社外部的资本市场上去融资，以合作社资产作抵押进行银行贷款，仅仅是融资方法之一,在合作社之间也可在竞争中实行联合和兼并，合作社在条件成熟时也可发行债券，进行股权投资，甚至条件成熟时,也可争取股票上市等。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合作社与资本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这种关系，根据目前国内外已经呈现出的情况，大体分为四类：一是“双低”；二是“一低一高”；三是“一高一低”；四是“双高”。　所谓“双低”，即指合作化程度低，资本化程度也低。这种情况在我国合作社改革的初期，普遍存在着。因为我们的合作社改革大都采取“两减两化”的办法进行的，由这种改革再造的新型合作社，在它们发展的初期，一般都是入社社员少，入股股金也少，即使还有一些产权十分模糊的存量资产，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外融资本很少或没有。总的说，人气不旺，家底很薄，小打小闹。不久前，我们调查组在四川和吉林等地所了解到的情况，大都属于这种类型。　所谓“一高一低”，即指合作化程度比较高，而资本化程度比较低或很低。这在我国合作社改革后的初期，有些地区，如重庆等地，新型合作社如雨后春笋般地发展起来，覆盖面很广，入社社员十分踊跃，但每个合作社所拥有和运作的资本比较少或很少，除社员入股股金和少量积累外，基本上没有外融资本和贷款。像这样的合作社，虽然人气很旺，也难以有大的作为。更重要的，如果这种情况不很快改变，新办的合作社因底气不足，无发展后劲，还会很快衰败下去。　所谓“一低一高”，即指资本拥有量比较高或很高，而合作化程度低，入社社员比较少或很少,人均资本拥有量和人均收入量都比较大或很大.这种情况在我国大都出现在东部市场经济比较发达的沿海地区，为浙江、上海、江苏等。我们调查组所见到的浙江供销社所属的“兴合集团”就是典型一例。该集团股民并不多，但所拥有资金量很大。2000年已成为全国500强企业之一，是浙江省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还有宁波的供销社，资本上亿，而社员只有十几人。　所谓“双高”，即指合作化程度高，资本化程度也高。这种合作社在我国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而在国外有不少范例，特别在荷兰、日本、韩国表现较为突出，从总体上看，它们的社员占全国人口都在一半以上，它们的合作社大都成了大型集团或跨国公司。我国的合作社也应当有这样雄心壮志。　总的看来，合作社制度是个好制度，但不能教条，更不能传统，要创新，要发展，要与资本紧密相结合。在现代社会中，实践已经充分证明，不与资本相结合的合作社是没有生命力的，也是没有发展空间和时间的，更无法更好地为“三农”服务。　思考之四：“专业化”和“多元化”的辩证关系　这个问题是我在重庆看了他们合作社改革后所走的道路时想到的。在他们“两社两化”改革中，特别强调“专业合作社”。他们的“专业合作社”的确办得喜人，红红火火。这不能不使我思索今后我国合作社在改革后的发展方向问题：是把重点放在多元化上?还是放在专业化上？　我最后得出的认识是：我国今后合作社的发展方向，应把重点放在专业化上，而不应放在多元化上。当然不是说多元化不能搞，而是说就全国而言，多元化不是重点，而重点只能是专业化。为什么这样说呢？这里深含一个非常朴素的哲学道理。　早在20世纪初期，西方经济学家提出一个著名的观点：“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观点说明，市场竞争激烈，为了逃避风险，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分散经营，发展多元化生产。用中国的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　就我国的情况而言，直到改革开放初期的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经济还是处于卖方市场，商品短缺（经济学家称之为“短缺经济”），物价上涨，卖方市场竞争乏力，技术水平落后，消费者对商品要求不高。这个时期，对企业来讲，不管生产什么产品，都能在畅销中赚大钱，或大赚钱。俗话讲：“胆大赚大钱，胆小赚小钱，没有胆不赚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所以当时企业为了扩大生产规模，什么都想干，干什么都发财，因而在全国形成了多元化蓬勃发展的局面。浙江有一个财大气粗的横店集团，就是那时在多元化锣鼓声中迅猛发展起来的。它原本是一个乡镇小企业，当时生产的产品由少到多，后来达到几百种，小的如针头线脑，大的如汽车、影视城，清明上河图等，后来发展到拥有数十亿资产的企业集团。当时还有许多企业因搞多元化生产而大发横财，轰轰烈烈！　市场是在发展变化的，一部厚厚的经济学史告诉我们，随着市场经济发展所促进的生产力发展，同时在生产力发展基础上的供给量增大，而对商品需求量相对下降，从而引起卖方市场竞争的加剧，资源和资本加快流动，利润逐步趋于平均化，对企业来讲，逐步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即利润递减和微利化时代（在我国，这个时代大约开始出现在上个世纪90年代,现在还在发展），在这个时代中，只有那些商品有市场而且市场占有率较高和较为稳固的企业，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站稳脚跟，并获得平均利润或超过平均利润的超额利润。否则，将被挤出市场，淘汰出局，破产消亡。可是,我们很多企业家看不见这种变化,仍即功近利,目光短浅.我们亲眼看到，我国初生化的一大批企业家（在上个世纪80年代涌现出来的），大都又在90年代中因为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转折而纷纷“落马”，变成了“穷光蛋”！平均利润率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成全了强者，又扼杀了弱者。　因此，在这个新的时代中，任何一个企业，要求得自身的存在和发展，必须在众多的产品中，根据自身的条件，并照顾到周围环境和市场需要，实行优势产品定位，集中精力、人力、财力、物力,发展专业化生产和经营；然后，再在技术创新、质量创新、品种创新、服务创新、营销创新等方面狠下功夫，大力提高效率和效益，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在这一点上，农业和工业一样，专业化生产和经营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选择。　基于这样认识，所以我赞成今后合作社发展方面，应把重点放在专业化上。十六届五中全会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决议中也特别关注这一点。　简短结尾语:在我看来，合作社在我国农村再度崛起，并走向辉煌，恐怕绝非仅是敬业于合作社事业的人们的憧憬，期待和盼望，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这是因为农民迫切需要合作社，农业发展迫切需要合作社，农村繁荣、兴旺、发达也迫切需要合作社。合作社在今后一个很长时期内，将是农民的“东方之珠”。（完，免费论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