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访谈:清华教授李强
在一场应对流疫的战争中,各级政府、社会组织乃至公民个人的表现均值得深思和回味,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灾难,究竟谁应该负起责任的重担,不让病毒、流言甚至恐慌恣意生长、弥散呢?
流疫恐慌与中国社会风险系数
《商务周刊》:非典型肺炎的孳生和传播,让很多人感觉处在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环境当中。当遭受诸如流疫、地震等突发灾难的时候,中国社会面对怎样的风险系数?
李强:从流疫传播的角度,中国是一个人口高度密集的社会。广东为什么最先发病,恐怕与广东的人口高密度和该地为中国人口流动量最大的区域有关。人口流动越大,流疫产生的危害也就越大。一般估计,到2040年,中国的人口总数有可能达到17亿左右。在人口高度密集的情况下,无疑社会面临的潜在风险相当大。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而中国人口的急剧增长,也会带来很多严峻的社会课题,比如饮用水紧张、疾病传播等等。
《商务周刊》:在政府主流信息披露渠道之前和同时,我们也发现,有关疾病的信息,包括传言、流言也在以互联网、电话、短信的形式在民间扩散,公众恐慌的产生是不是与此紧密相关呢?
李强:社会学是从信息传播的角度解释此类问题的。人们当然可能会受到传言的影响。有人说,这种病毒极其危险,会导致病人的肺部纤维化,即使病好了,纤维化也难以恢复。而媒介的公开说法是可医治的,治愈率高达90%以上,类同于得一场重感冒,不会形成终身的侵害。相比较而言,如果媒介和政府能够提供更有力的证据,透明度更高,人们就不容易产生恐慌的心理。这也让我们认识到,在当前这样一个开放的社会里,信息有效传播的重要性。鼓励公众获取及时有效的信息,保证社会学所说的信息对称和信息充分,对公众和政府都是有益的。我们也看到了中央政府已经开始在主流媒介、电台、电视台的大规模宣传,这种主流信息渠道的传播,事实上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流言、谣言的传播和危害。媒介信息的公开、透明是非常重要的,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公众对媒介的信任,而公众对媒介机构的信任与对于其传播信息的信任是相互影响的。不可小视个人传播的威力。以前,人们以为个人之间口耳相传的速度很慢,但事实上,由于电话、电脑、短信、互联网的存在,私人的传播速度超乎想象。记得前些年北京市曾谣传顺义区要地震,这个信息居然在一天之中大部分北京人都知道了。所以如果让公众有效占有信息,这就实现了信息的对称,而信息的不对称是相当危险的。因为信息在口对口的传播中必然会发生扭曲、变形或放大,这会助长流言,造成极大的恐惧感。
《商务周刊》:一个相对成熟的社会体系如何应对这种流疫、灾难的突然爆发?
李强:这为我们提出了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应急体系”的问题。事实上,美国“9·11”事件以后,中国也在考虑建立自己的应急体系。中国政府邀请了美国应急体系专家来华,并在广西南宁设立了国家应急体系试点。中国传统的应急方式是分条条框框的,火警、医疗、匪警各行其政,但在美国,应急却已经形成了一个体系,只要出现任何紧急情况,就是一个号码:911。现代社会的风险性显然要远远高于传统社会。中国目前正在进入城市化的快速发展时期,也就是说,人口高速地在诸多城市区域集中。人口集中当然会带来经济效益,集中的人群聚落本身就会创造众多的就业机会,这些都是好事情。但是,集中生活的人群聚落——城市——也有极大的风险,比如地震等灾害、瘟疫的危害程度、危险系数明显增高。所以,中国在应急体制上必须适应一个高度风险型的社会。
谁应该对“非典型”负责
《商务周刊》:一种说法是,中国人现在看到的是两场战争,一场是遥远的伊拉克,另一场是我们身处其中的对“非典型”。在这个应对“非典型”的战争中,政府、民间组织,公司、企业、社区,他们都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李强:此次“非典”属于严重突发疾病灾害,所以政府责无旁贷地应负起全社会管理、协调、防范的工作。确实,当灾害发生时,政府就处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但是,这里也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在灾害发生时,广泛的社会组织,社区的、民间的组织可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从世界各国的经验看,防范流行病的传播,可以有广泛的社会参与性。比如,在一些国家,企业、公司都主动提供经费,免费为其员工提供免疫和治疗药物,为员工服务也就等于为社会服务;又如,在一些大型商场,会免费或廉价地为公众提供免疫服务等。而在我们这里,却很少听到企业、公司、民间组织、社区组织的声音。究其原因,当然与我们长期的政府主导型社会的传承有关。此次事件也反映出,在现有的社会条件下,我们并没有清晰界定政府与企业、公司、医院、民间组织、社团企业社区之间是怎样的一种联系和权利义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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