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的底牌──我看楊斌事件

楊斌事件以其魔術變幻的特征震驚了世界：前一刻，朝鮮政府還煞有其事，但也是出人意料地任命中國裔的楊斌為自己第一個特區"特首"；後一刻，就傳出楊斌被中國警方控制，實行"監視居住"。　怪不得世界各地的觀察者都大惑不解：以中朝兩國多年的"睦鄰友好"關系，以中共歷來對中朝關系的看重，以中國政治"權力高於法律""政治利益高於經濟利益"的遊戲準則，中國政府怎麼可能僅僅因為經濟問題，就對朝鮮新任命的高官，"朝鮮人民偉大領袖"的幹兒子動用專政手段?　有評論說：楊斌被控制是因為中國政府正在抓緊對付高收入階層的偷逃稅現象；又有人說：朝鮮選擇新義州作為開放特區，違背了中方意願，將損害中國的經濟利益；尤其是人事任命未事先與中方通氣，更使中共臉上無光；也有分析說：中國擔心號稱大陸第二富的國際詐騙販楊斌出任朝鮮新義州特首，將釀成國際醜聞，於是未雨綢繆，先一步將人控制起來。　不能說上述分析都沒有道理，但總給人以隔靴搔癢的感覺。熟悉中朝政府運作的人都會有同感：上述分析未講到重點。如此突兀的變化，事情絕非表面看起來那樣簡單。　觀察中朝兩國事務，千萬不能忘記一點：在這類泛政治化國家，國家的政治利益　高於一切。20年的改革使中國變化很多，但在國家層面上，經濟利益的地位，也隻是由"偷"上升到了"妾"。　地位雖有提高，但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與政治利益這一"結發正妻"相提並論。中國如此，朝鮮更不用說；經濟服從政治，政治考量具有絕對優先權，這是集權國家內部結構所決定的遊戲規則，誰也無法超脫。　今天，中朝關系的政治性應放在中朝美三方關系的背景下來衡量；甚至還要加上俄日韓，在六方關系結構中來衡量。一直以來，中國對朝鮮呵護備至。不但為它與世界頭號強國打了一場惡戰，不但至今仍每年對朝有大量經濟援助；而且在中朝關系上，中國甘居被動，幾乎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這並不是中共犯賤，而是因為現實的國家戰略利益考量永遠高於所謂的民族氣節或政治家的脾氣性格，這是政治對於代表公眾利益的政治人物的起碼理性要求：不能裝"孫子"或不能裝"惡霸"，都不是合格的政治家（小布什現在就在裝"惡霸"。客觀地說，至今為止，他表演得不錯）。　中國對朝鮮一往情深痴心不改的國際背景是：在中國周邊，朝鮮是唯一一個有可能親附中國，或者說基本上不可能與美國結盟對付中國的國家。朝鮮與美國，長期處於高度對立；朝鮮與前蘇今俄，雖然因為地緣制衡等考慮，經常比對中國還來得親密，但至少它沒有象越南那樣，一頭紮進蘇聯老大哥的懷抱。朝鮮還是頗有意玩一玩等邊外交和三角戀愛的。對於這樣一塊稀世珍寶，中共怎能不視若拱璧，捧在手心，含在口裡?　在周邊關系上，朝鮮對於中國具有戰略價值的不可替代性。今天，它更是中國打破美國環太平洋鏈式封鎖的唯一缺口和緩沖。因此，由不得中國不對朝鮮上心上緊。反過來看，中國卻並非朝鮮利益的唯一選擇：原來有蘇聯，現在有俄日韓可以作替代；中朝之間隻不過多了一條意識形態的紐帶。　無疑，正是上述客觀形勢使朝鮮在中朝關系中居於主動。當今天的世界霸主美國宣布朝鮮是　"邪惡軸心"之一，是"無賴"國家，是現代文明的麻煩制造者"時，朝鮮的戰略價值又行情看漲。因為眾所周知，"富人"最怕"流氓無賴"，現行秩序的維護者也最在乎"邪惡軸心"。當"麻煩的制造者"本身還未被消滅之時，它是最需要認真對待的。於是，對朝鮮的影響力又成為中國政府與美國打交道的一大籌碼。在一強獨大的單極世界，對於任何國家來說，與美國的關系和交道都是至關重要的。能夠掌握對付美國的籌碼，這對於手中籌碼本來就不多，且正被美國的步步進逼弄得焦頭爛額的中國政權來說，無異是久旱甘霖　無疑，相對於朝鮮的上述戰略價值，無論是楊斌漏稅，還是新義州開放特區可能給中國造成的經濟損失，都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樁。隻要朝鮮同意中國以它作為籌碼，別說區區一個新義州，再大的經濟損失，中國也願意承受。　中國容忍朝鮮利益侵犯的前提是：朝鮮默許中國打朝鮮牌。但近期的種種跡象表明：朝鮮已不願意再充當誰手中的籌碼。更有甚者，它要避開中國，直接與美國打交道。　於是，原有秩序坍塌了，交易被打碎了，天鵝絨織就的固定圖式轉眼間灰飛煙滅。朝鮮自己也清楚：新義州的開放，隻是中朝雙方的一個小問題。隻要朝方表現出誠意，是能夠得到中方諒解的；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問題是很容易作出交易，達成妥協的。但朝方就是不願意給中方這樣的誠意和交換。朝鮮現在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向世界証明：朝鮮是朝鮮人的朝鮮，不是中國人手中可掌握的一張牌。　這就是不同處境導致的不同選擇，無所謂道義，無所謂對錯正誤。對於內部已穩住陣腳，外部卻正感受到越來越大壓力，期望有所作為，有所改變的朝鮮"偉大領袖"來說，一切情勢都很清楚：從內部說，不改革不行，歷史已証明，抱殘守缺隻有死路一條。要改革，固然免　不了學習"漸進改革"的典范--中國，但在最根本的意義上，還是要學習西方，尤其是學習美國。從外部看，日益明顯的事實是，在單極世界，沒有那個國家能夠長期庇護"美國的敵人"，即使中俄也不行。唯一的自保之法是：努力改善自我形象，改善與美國的關系。既然　中國本身都不得不極力示好於美國，朝鮮又有什麼必要非得舍美而取中呢？既然已決定交好美國，與其讓人家打朝鮮牌，何如自己直接與美國討價還價呢？　因此，朝鮮需要一個機會，向世界表明它是獨立的，是自主決定出牌的，不會受它的共產主　義盟友所左右。這既是向美國示意：你要想解決我的問題，就必須直接和我談價錢，找中間商無濟於事；同時也是向俄日韓發出信號，讓它們放心：朝鮮不會因為意識形態的原因，就　把自己死綁在中國的大蓬車上。新義州事件恰恰提供了這樣一個表達信息的機會：按常理，　朝鮮開放疆域任命官員，勿須征得鄰國同意。但這一次不同，不但開放的是與中國相鄰的區域，任命的也是中國人，並且無可避免地會影響到中國利益。如果朝鮮在這樣的"內政"問題上，都可以無視中國的存在，既不顧及中國的利益和感受，又不尊重中國的意志和聲音，那麼全世界都會因此對中朝兩國關系，對所謂社會主義的兄弟聯邦，重新作出估價。而朝鮮"偉大領袖"的戰略意圖，在此也就昭然若揭。　無獨有偶，中國也在等待機會。長期以來，對於朝鮮利用其主動地位，隻撈好處，不作奉獻　，猾不溜手的機會主義作法，中國一直是耿耿於懷的。一方面不得不表演雍容大度，另一方面也早就想找個機會教訓教訓這個白臉狼了。倒要讓它看看：沒有了中國的善意和支持，朝鮮將面對的是什麼？如果中國也和朝鮮斤斤計較，甚至惡顏相向，朝鮮所將面對的又是什麼？它能吃得消嗎？當然，畢竟中國現在正處在敏感時期和敏感位置上，動作不宜過大，不可過份，必須留有余地。所謂"敵不動，我不動；敵既動，我先動"，必須把握時機和火候。　楊斌事件正是這樣的機會。不在於這件事本身的力度和影響有多大，而在於中國借此表明了　什麼樣的態度和決心。實際上，即使不能打朝鮮牌，中朝關系對於中國仍然意義重大，尤其在改善中國的戰略處境上有著重要價值。中國要表達的信息就是：如果朝鮮不尊重中國意願　，"給臉不要臉"，那麼中國將對朝鮮作出強硬反應，並且不惜放棄中朝友好關系和相關利　益。到那時，朝鮮將會面對什麼？自己掂量去吧！中國現在已經看得很清楚：如果朝鮮已打算拋開中國，直接與美國打交道，那麼中朝關系的戰略價值將大幅下降；中朝睦鄰，縱能維持，也作用有限。因為在今天的世界上，就對第三國的吸引力而言，誰都爭不過美國。　面對中國的強硬，朝鮮有兩大軟肋，使其硬不起來。一是與美國的交好尚未正式開始，前途　還荊棘重重。現在就斷了中國這一強援，是否合算？當年毛澤東膽大包天，敢於在與美國對立的同時與蘇聯決裂，他金正日有這樣的氣魄嗎？　二是與中國相同，朝鮮的國內體制和政權基礎決定了它難以與美國親密無間。在單極秩序逐　步確立的今天，美國也對其"伙伴"提高了標準和要求。與冷戰時的以"反蘇"劃線不同，　今天的美國已開始注重一些價值和體制方面的指標。在這些方面，朝鮮肯定不及格。更何況　，朝鮮現政權還有著最大的威脅和最可怕的競爭對手：南韓。無疑，向美國的價值體系每靠　近一步，就會使金家王朝的合法性減少一點，同時也會將民眾向南韓推過去一步。事情隻要　開了頭，就很難停下腳步。到時候，"偉大領袖"及其利益集團怎麼辦？不要看現在朝韓打得火熱，"階級鬥爭是殘酷的"，一旦朝鮮變天，南北統一，對金家的清算不可避免。　因此，楊斌一事的實質是：它首先隻是中朝雙方各自期待的發布信息的機會，現在則成了雙方意志較量的舞台。各有所忌下，"友好協商"，走向妥協是必然的。有消息說，朝鮮某副委員長將於月中訪華，畢時將向中方轉達對楊斌一案的立場。這又是外行不著邊際的講法。中朝之間的秘密溝通渠道難道還少嗎？難道還有必要這麼費力地來表達意見？除非雙方都在故作姿態，不願意作正面接觸，否則，到今天為止，彼此應該已經接觸試探了多個回合。妥協是必然的，至於桌底下有什麼交易，藏在口袋裡的協議還有哪些，卻不是外界今天所能猜度的。隻能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搜尋它的蛛絲馬跡。畢竟，魔術師在表演時，都不願意讓人看到底牌。（完，免费论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