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良山,如果不是传媒大加报道,我还真不知道他是谁。1996年以来,这位机械专业出身、对传统文化知识匮乏的工科副教授,在华中科技大学开设了一门老子《道德经》的选修课。八年来,他的课程和教科书《道德经浅释》连续获得各种荣誉:湖北省高校教学成果二等奖、本校“新世纪教学改革工程”第一批立项教材、湖北省高校社会科学研究“十五”规划第一批项目。熊本人荣任学校“道德经研究中心主任”。
从出版的教材看,只要些微具备中国传统文化常识的人都会发现其谬误百出。例如:
18章“智慧出,有大伪”,本意是“智慧出现,才有所谓诈伪”,这位副教授解释为“知识太突出,大家都虚伪”。20章“如享太牢”,本意是“如同享食太牢般的盛宴”,中学的课本都讲到,牢,盛着牺牲品的容器,太牢,最好的牺牲,一般指牛;少牢,一般指羊。而熊良山的解释竟然是;“心里像坐大牢一样痛苦”。20章“我愚人之心也哉”,本意是“我真是只有一颗愚人的心啊”,现在被解释为“用我的愚昧去满足人民的心愿”。24章“自伐者无功”,本意是“自我夸耀的建立不起功勋”,现在被解释为“自己砍伐的没有功”。28章“复归于婴儿”,本意是“恢复到单纯婴儿的时候”,竟被解释为“归根到底是传宗接代”。同一章的“为天下谷”,原本是说“甘愿做天下的川谷”,“谷”是指“谷底”,现在变成了“这就是天下的稻谷”。48章“无为则无不为”,这是人人都熟悉的成语,带有一些辩证法思想,现在被曲解为“开始什么都不会,炼到后来什么都会”。58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本意是“一国的政治糊糊涂涂,它的人民就淳淳朴朴”,这是老子典型的无为思想,现在的解释令人吃惊:“掌权的闷闷不乐,人民喝得酩酊大醉。”还有第80章“使民重死,而不远徒”,原意是“使人民看重生命,而不轻易向远方迁移”,这里的“死”是指生命,现在的解释不能不令人捧腹:“即使百姓受重刑而死,也不愿意离去”。
问题远不止作者牵强附会、望文生义。通过宣讲老子,这个课程传播着一种神秘主义的巫术。熊良山的老师孙享林,原是武汉工学院的副教授,同样不具备基本的传统文化知识,退休以后成为“道德之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创立“自然神功”,把《道德经》说成是“宇宙大道信息的总密码”,以弘扬传统文化和提高人文素质教育名义传播神秘巫术思想。而熊良山的《道德经浅释》内容,几乎完全来自这位老师。
熊所以被推出,有教育系统某位工科院士不负责任地扶植熊良山胡评《道德经》的问题。现在要追问的是,我们的传媒为什么也把熊的胡说捧上了天?2004年5月,我们具有很高权威的中央级主流媒体,通讯社、党中央机关报、全国性知识界报纸和全国性教育报刊和网站,纷纷报道这个课程,舆论一律,全是赞美的语言:该课“成为某大学对学生感染最深、最受学生欢迎的选修课程,共有8000多名学生选修”,它“开辟了一条利用经典《道德经》对学生进行素质教育的新途径”,“具有理论和现实意义,具有在全国高校推广的价值。”各报或网站的标题也颇为醒目:“人文之光照耀科学摇篮”、“背靠五千年培育民族精神”,等等。若不是香港两位学者发表文章揭露,这个学术骗子还不知要继续胡说到什么时候。我们的中央级大传媒的记者们,大都是文科毕业,基本的文化知识应该是有的,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其中的问题呢?同类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现在我们有必要总结一下教训了。
首先,对于带有正面宣传的选题或事实、知识,几乎没有核实、把关的意识。长期以来,我们的传媒以宣传作为主要任务,习惯于按照上级部署的观点进行宣传,忽视对宣传观点的事实、知识加以核实或检验,即使除了出了差错,通常文过饰非,不了了之。历史上这类假典型、假事实或假知识,至今也没有认真清理过。现在传媒的活动空间是市场经济,报道的社会效果更多地需要由传媒自身来承担,传媒的公信力成为传媒维持生存与发展的重要而无形的资源。传媒必须对出现这类问题进行反省,追究责任。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个人、单位的知名度是一种无形的资源,甚至反面的知名度都可能为当人者带来利益,更不要说正面的知名度了。因而,以前本来没有交换价值的正面宣传,在等级制官本位的背景下,无形中便可能具有让人追求的交换价值。任何正面的口号,例如弘扬传统文化、主旋律、精神文明、正确的舆论导向,等等,都可能用来服务于个人、团队或局部地区的私利。现在的某些正面宣传背后,可能存在着官员或利益集团的背景,不全是真诚的为人民服务。所以,传媒需要改变思维方式,对于任何正面宣传的东西,不论来头大小,要核查涉及的事实、知识,不要被弘扬传统文化、主旋律、精神文明之类的耀眼字眼迷惑。有些即使来头很大,出于维护党的声誉,也需要核查,发现问题及时报告,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于上级、于传媒自身,都有利。
第二,对专家的意见,没有以怀疑的态度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熊良山成名,与一位知名度较高的工科院士的举荐不无关系。科学专家是某个领域的权威和知识的主体,但一走出自己的领域,很可能是无知的主体。这位院士的知识领域在工科,他对文科显然不熟悉,出于好心,为《道德经浅释》作序,被人家拿去当旗帜。现在不少拥有专家头衔的受到尊敬的老人,被请到各个不同的场景下讲各种肯定性的话,他们被自己的专家头衔异化了。丹尼斯·贝尔说过:“在后工业社会,专家不仅仅意味着科学的力量,专家的地位将更近似于宗教中的法师。这种对于高科技力量,对于专家作用的宗教式拔高,将不利于公众作出明智的选择,实际上这是一种现代迷信。”熊良山事件中,传媒一方的表现反映了一种对权威的习惯性服从,在这个背景下,传媒放弃了追究真相的努力。这里并非贬低专家,而是说,我们的记者要了解专家究竟专在哪个领域,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以专家的名义发出的误读信息,危害性更大,因为人们相信专家。不要说正面宣传,就是许多商家也在以专家的名义为传媒设置新闻陷阱,我们的传媒即使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也应时刻防范这类陷阱。现在传媒的新闻中常出现“专家认为”、“专家指出”之类的话,如果不举出具体的专家姓名和工作领域,这种专家认为、专家指出,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一种记者对自己的报道不负责任的表现。
本篇文章共2页,此页为首页 下一页



- ·文史哲


- ·理工医


- ·经济管理


- ·政治法律








